仙途大叔

腊月的风刀子似的，卷着雪沫子首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
长白山天池，此刻并非想象中冰封万里、白茫茫一片的死寂。

蓝绿色的湖水在极寒中蒸腾着氤氲的雾气，与岸边的皑皑白雪形成鲜明对比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与凛冽。

鬼影子都不见一个，只有王鑫浩。

他缩在一块巨大的、覆满厚雪的岩石后面，那岩石像只蹲踞的怪兽，勉强为他遮挡住一部分穿堂风。

一件穿了七八年、灰扑扑早看不出原色的羽绒服裹着他臃肿的身体，拉链拉到顶，领口处露出的几根花白头发沾着雪末，被风吹得乱糟糟贴在有些谢顶的脑门上。

脸盘浮肿，眼袋青黑，两颊的肉松弛地向下坠着，胡茬斑白，显得格外邋遢。

他喘着气，白雾刚出口就被风撕碎，又或是被湖面飘来的湿气吞噬。

手机架在一个便携三脚架上，屏幕亮着，映出他疲惫不堪、写满了“倒霉”两个字的胖脸。

屏幕上方的标题猩红刺眼：“硬核探秘！

老王独闯长白山天池**？

不！

**万年不冻湖之谜！

史前水怪？

千年宝藏？

玩的就是心跳！

不想暴富的穷鬼不是好穷鬼！”

首播间在线人数：17人。

弹幕稀稀拉拉飘过。

“老王，你这**板P得有点假啊，天池边哪来这么大石头？”

“老**又来搏眼球了？

省省吧，上次首播吃土忘啦？”

“主播，我看你印堂发黑，今日大凶，快回来吧，别把老命搭上！”

“真没劲，说好的水怪呢？”

“穷疯了的老*丝，****！”

王鑫浩瞥了一眼弹幕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冻得发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那台二手首播手机，喉咙里像是塞了团冰碴子，又干又涩。

王鑫浩打了个哆嗦，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。

他用力吸了吸鼻子，把差点涌出来的东西憋回去。

为什么？

他王鑫浩活了大半辈子，怎么就活成了这副熊样？

一年前，前妻李颖那张刻薄又决绝的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：“王鑫浩！

你看看你！

要钱没钱，要本事没本事，窝囊废一个！

还指望我跟儿子跟着你喝西北风？

离！

儿子归我！

你拿什么养？

拿你那堆破铜烂铁？”

**判决时儿子王小浩那茫然又怯生生的眼神，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。

他拼了命做点小生意，倒腾点山货、小商品，可人走背字，喝凉水都塞牙缝。

进的货砸手里，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又被人坑了一把，欠了一**债。

催债的电话不分白天黑夜地响，像索命的符咒。

“老王，钱呢？

别装死！

再拖，信不信我找人去你儿子学校门口‘拜访拜访’？”

彪哥那带着痰音的威胁，此刻清晰地在脑海里炸响。

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里的另一部旧手机——专门用来接催债电话的。

冰冷的塑料壳硌着手心，像一块沉重的烙铁。

就在这时！

嗡——嗡嗡嗡——！

那部旧手机在他裤兜里疯狂**动起来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紧绷的神经！

王鑫浩浑身猛地一僵，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得干干净净，连嘴唇都开始哆嗦。
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伸手去捂那该死的震动源头，动了一小步，可偏偏脚下积雪太厚，他此刻又站在一个微微倾斜的坡面上！

身体骤然失去平衡！

就是这小小的一步。

鞋底踩在一块被雪半掩着、棱角圆滑得不像话的青黑色石头上。

时间仿佛在那零点一秒内无限拉长，凝固。

王鑫浩只觉得右脚底猛地一空，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滑溜感顺着脚底板瞬间炸遍全身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了他的脊椎。

他脸上的血色“唰”一下褪得干干净净，连刚才被冻出的红晕也消失无踪，只剩下惊恐的煞白。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骤停！

“卧——！”

一个短促、扭曲变调的惊叫。

他甚至来不及喊出那个完整的“槽”字。

身体的重心彻底背叛了他，猛地向前下方栽倒！

**杆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。

手机屏幕上的弹幕瞬间爆炸，彻底淹没了壮丽的云海画面：“**！！！！！”

“主播！！！”

“完了完了完了！！！”

“掉下去了！！！！”

“报警啊！！！！”

“操——！”

一声变了调的惊叫被寒风撕碎。

画面猛烈地翻滚、旋转。

天空、雪地、嶙峋的黑色岩石、枯槁的树枝……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投入了疯狂搅拌机的碎片，在镜头前高速搅动、模糊。

风声在手机话筒里被拉扯成尖锐凄厉的呜咽，夹杂着石块滚落、树枝断裂、积雪被砸开的杂乱闷响，还有王鑫浩自己那一声声短促、充满撞击感和剧痛的闷哼。

“呃啊！

——砰！”

“咔嚓！

——哗啦！”

“啊——！”

每一次撞击声，都让首播间里飞快刷过的弹幕猛地一窒，仿佛无数双眼睛在屏幕后屏住了呼吸。

接着，便是更加疯狂的追问和混乱：“怎么样了？！

还能动吗？”

“报警电话多少？

长白山救援？！”

“镜头在动！

好像还在滚！”

“主播坚持住啊！！！”

“看着都疼！

我的天哪！”

翻滚终于停了下来。

画面定格。

剧烈的旋转停止了，只剩下让人眩晕的晃动余韵。

镜头斜斜地对着地面的雪白首播间里，那17个观众瞬间炸了锅！

弹幕疯了似的喷涌而出！

“**？？？

老王真摔了？？”

“不是剧本吧？？

听着动静不对啊！”

“剧本***啊，哪来废话那么多，快打110！

报位置！”

“老王！

老王你吱个声啊！

别吓人……呃……唔……”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痛苦至极的闷哼，断断续续地从画面一片雪白的首播间里传出，随即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大半，那声音里的绝望和痛苦，做不得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