澜海惊鸿

蜀地的秋，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。

连绵的青山被秋雨洗得发亮，山脚下的军营却弥漫着肃杀之气。

七岁的上官澜恬裹着件小小的银鼠披风，站在帅帐前的石阶上，看着父亲上官钟良身披铠甲，正与副将们交代军务。

她的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，眉眼却己初具母亲的清丽，尤其是那双眼睛，黑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，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腰间的佩剑——那是柄通体乌黑的长剑，剑柄上刻着“忠勇”二字，父亲说，那是上官家的荣耀。

“阿恬，过来。”

上官钟良交代完军务，回头看到女儿，脸上的凌厉瞬间化作温柔。

他大步走过来，弯腰将她抱起，铠甲的冰冷硌得她有点*，她却笑着搂住父亲的脖子，把脸埋在他带着硝烟味的衣襟里。

“爹爹，今天还教我识字吗？”

她仰起脸，声音软糯，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。

自从一年前随父母来到这蜀地边境，父亲只要有空，就会教她读书写字，母亲则教她辨认草药——母亲的医术极好，军营里的士兵有个头疼脑热，都爱找她看。

“教，当然教。”

上官钟良刮了下她的小鼻子，“不过得等爹爹巡完营。

你乖乖在帐里跟娘亲待着，别乱跑，知道吗？”

蜀地边境不太平，蛮族时常袭扰，他不得不时刻提防。

“知道啦。”

上官澜恬乖巧地点头，目光却被远处操练的士兵吸引。

他们挥着长枪，喊着号子，枪尖在雨雾中闪着寒光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：“阿恬，你生来就有灵脉，是天生的武者料子，等过了这阵子，娘就教你上官家的功法。”

灵脉是什么？

她不太懂，只知道父亲说那是很厉害的东西，能让人力大无穷，还能飞檐走壁。

她偷偷攥紧小拳头，心里盼着快点长大，好跟父亲一样，成为保护大家的英雄。

帅帐内，上官夫人正坐在案前整理药箱。

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，头上简单挽着个发髻，清丽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，却依旧温柔。

看到女儿被丈夫抱进来，她放下手里的药杵，笑着迎上去：“回来了？

刚炖了冰糖雪梨，快给阿恬喝点。”

“娘亲！”

上官澜恬从父亲怀里挣下来，扑进母亲怀里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，心里顿时踏实了。

上官钟良看着妻女，眼中闪过一丝愧疚。

他亏欠她们太多，本该是锦衣玉食的丞相府小姐，却跟着他在这苦寒边境受苦。

他走上前，握住妻子的手：“今晚我值夜，你们早些休息，不用等我。”

上官夫人点了点头，眼中却掠过一丝忧虑：“最近蛮族那边动静不小，你多加小心。”

“放心，”上官钟良拍了拍她的手，“我己加派了巡逻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
他又叮嘱了女儿几句，才转身离去。

帐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些，敲打着帐布，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。

上官夫人抱着女儿，坐在窗边，轻轻哼着江南的小调。

“娘亲，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呀？”

上官澜恬靠在母亲怀里，小声问。

她想念将军府的海棠花，想念大伯父家的大哥，还有小叔母做的桂花糕。

“快了，等爹爹打退了蛮族，我们就回去。”

上官夫人**着女儿的头发，声音温柔，眼神却飘向窗外的黑暗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
蜀地的秋夜，总是裹着化不开的湿冷。

帅帐外的老槐树被秋雨打得沙沙作响，帐内的烛火却暖得很，映着上官澜恬熟睡的小脸。

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布老虎，那是父亲上个月从蛮族手里缴获的战利品，老虎的尾巴缺了一角，却是她最宝贝的东西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三更的梆子声刚过，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，尖锐得像要划破夜空。

上官澜恬猛地睁开眼，还没来得及反应，整座帅帐就剧烈地摇晃起来，桌上的油灯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，灯油泼了一地，火苗**帐布，瞬间蹿起半尺高。

“阿恬！

醒醒！”

母亲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。

上官澜恬**惺忪的睡眼坐起来，看到母亲正跪在榻边，手忙脚乱地给她套外衣。

母亲的头发散了，一支玉簪掉在地上断成两截，她却顾不上去捡，指尖抖得厉害，系了三次才把她的衣带系好。

“娘亲，怎么了？”

上官澜恬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，可鼻尖己经闻到了一股呛人的烟味，还有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
“别怕，阿恬不怕。”

母亲把她从榻上抱下来，声音尽量放得平稳，可上官澜恬能感觉到，母亲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，“我们去找爹爹，跟娘亲走，千万别出声，好不好？”

她的小靴子刚踩在地上，帐外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。

那声音不是操练时的号子，是真真切切的厮杀，混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、战**嘶鸣，还有……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。

母亲抱着她，猛地掀开帐帘。

眼前的景象让上官澜恬瞬间忘了呼吸。

原本整齐的军营此刻成了一片火海。

一座座帐篷在燃烧，火光染红了半边天，也照亮了满地的**。

穿着兽皮的蛮族士兵像疯了一样砍杀着，他们的长刀上滴着血，脸上带着狰狞的笑。

父亲麾下的士兵们虽然奋力抵抗，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，阵型很快被冲散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
“爹爹！”

上官澜恬再也忍不住，哭喊出声。

她看到不远处的高台上，父亲正挥舞着那柄刻着“忠勇”二字的长剑，奋力砍倒一个又一个蛮族兵，可他的铠甲上己经沾满了血，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羽箭，箭头没入很深。

“嘘——”母亲死死捂住她的嘴，掌心的冷汗浸湿了她的脸颊，“阿恬！”

母亲抱着她，像一道白色的闪电，钻进了帅帐后的密林。

她的裙摆在奔跑中被树枝划破，手臂被荆棘划出了血，可她跑得飞快，怀里的上官澜恬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
密林里漆黑一片，只有远处的火光偶尔透过枝叶洒进来，照亮母亲苍白的侧脸。

“娘亲，我们要去哪里？”

上官澜恬在母亲怀里小声问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“去找爹爹，我们一定能找到爹爹的。”

母亲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