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善谋

“抬头。”

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，如同玉石相击。

阿芜跪在冰凉的地上，依言抬头，目光精准地落在前方端坐的谢珩身上。

月白常服，清冷矜贵。

这便是她前世的仇人，谢家九爷，一个算无遗策最终将她利用至死的男人。

前世她傲骨铮铮，被他亲手打磨成最锋利的刀，最后也死在这把刀的锋芒之下。

重活一世，阿芜悟了。

跟这种顶级棋手玩心计？

她玩不过。

那就***。

她换个赛道——把他拉下神坛，让他也尝尝为情所困、爱而不得的滋味。

“公子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娇软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。

她甚至鼓起勇气，伸出微凉的手指，轻轻勾住了他垂落的衣角，“奴婢……可以仰望您吗？”

这个动作大胆至极，旁边的管事嬷嬷倒吸一口冷气。

西周死寂。

谢珩终于垂眸，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脸上。

阿芜竭力维持着眼神的纯净，像受惊的小鹿，**又无辜。

心底却在冷笑：看吧，好好看看你这辈子唯一的劫数。

他忽然俯身，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
“想做我身边的女人？”

他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玩味，如同打量一件新奇却廉价的玩物。

阿芜心尖一颤，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尾音带着钩子。

“凭什么？”

他问得首接又**。

阿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，她的目光扫过他手边那局残棋，声音更软：“奴婢……会很听话。

公子指东，绝不往西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。

听话是表象，往东往西？

她这辈子，只往能把他拉下**地方去。

谢珩笑了，极淡，却让周遭温度都降了几分。

“听话？”

他松开手，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着触碰过她的指尖，“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听话的奴才。”

羞辱吗？

阿芜不在乎。

她看着他擦拭的动作，心底反而升起一丝兴奋——越难啃的骨头，啃起来才越有滋味。

“带她去听竹苑，做个洒扫丫鬟。”

他下了判决，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只猫狗。

成了。

阿芜低头，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锋芒。

听竹苑，靠近他的书房，是他日常起居之所。

这正是她想要的！

她乖乖跟着嬷嬷退出花厅，转身的刹那，脸上所有怯懦顺从瞬间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算计。

谢珩，你以为你是执棋的猎人？

可惜，重活一世，猎人与猎物的位置，该换一换了。

她这只他眼中的“笼中雀”，会一点点，啄断他高踞的枝干。

等着吧。

听竹苑的洒扫工作，比阿芜预想的还要枯燥。

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，擦拭廊庑，清扫庭院。

同院的几个小丫鬟要么怯懦寡言，要么心思浮动，暗地里较着劲想往上爬。

阿芜混在其中，表现得恰到好处——勤快，但不突出；安静，但不孤僻。

她像一滴水，完美地融入了听竹苑的日常河流。

她知道，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她。

谢珩那样的人，绝不会真正放心一个主动接近的“意外”。

果然，七日后，机会来了。

谢珩惯用的那个端茶丫鬟，因“手抖”烫了一位客人的衣袖，被管事嬷嬷打发去了浆洗房。

位置空了出来，需要临时补上一个。

几个资历稍长的丫鬟心思都活络起来，能在公子跟前露脸的差事，谁不想要？

阿芜却垂着眼，专心致志地用湿布擦拭着抄手游廊的栏杆，仿佛置身事外。

“阿芜，”管事嬷嬷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，最终落在她身上，“你顶上去几天。”

几个丫鬟投来或嫉妒或不解的目光。

阿芜抬起头，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惶恐和惊喜，讷讷道：“嬷嬷，我……我怕做不好。”

“手脚麻利点，闭上嘴，眼里有活就行。”

嬷嬷语气平淡，带着不容置疑。

阿芜这才怯生生地应了声“是”。

低头擦拭栏杆的瞬间，她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。

这空缺，本就在她算计之中。

那“手抖”的丫鬟，不过是前日“偶然”听她提了句某位客人脾气极差、最厌茶渍，自己吓破了胆才出的错。

第一步，她不动声色地，走到了他的眼前。

第一次进书房奉茶，阿芜屏着呼吸，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
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清冽的檀木气息。

谢珩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，正垂眸看着一份信函，侧脸线条冷硬，看不出情绪。

她轻手轻脚地将青瓷茶盏放在他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
放下茶盏，她并未像其他丫鬟那样立刻退下，而是极快地、若有似无地，用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停留了一瞬，留下一个极其短暂的、带着体温的触碰痕迹。

然后，她像受惊般收回手，迅速垂下头，退到一旁候命。

整个过程中，谢珩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
阿芜也不急，耐心地站着，眼观鼻，鼻观心。

约莫一炷香后，谢珩终于抬手去端那杯茶。

他的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，动作几不**地顿了一下。

阿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注意到了！

他一定注意到了那细微的温度差异，注意到了那不属于茶盏本身的、属于活人的一丝暖意。

她要的就是这个“注意到”。

她要像最细微的尘埃，悄无声息地侵入他绝对掌控、绝对洁净的领域，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。

一次，两次，无数次……首到他习惯她的存在，首到她的气息与这书房融为一体。

谢珩若无其事地饮了口茶，目光依旧落在信函上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只是错觉。

但阿芜知道，不一样了。

当他饮下那杯经她之手、带着她微小“挑衅”的茶时，她在他密不透风的世界里，成功嵌入了第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。

接下来的几日，阿芜将“安静本分”发挥到极致。

她奉茶，研磨，整理书卷，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。

但她总能在谢珩需要换茶时恰到好处地续上温度适宜的水，在他寻找某本书时“恰好”整理到附近，在他批阅文书疲惫揉按眉心时，将窗棂推开一丝缝隙，引入带着竹叶清气的微风。

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，却又无处不在。

谢珩始终没有与她说话，甚至很少看她。

但阿芜能感觉到，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、无形的审视目光，并未消失，反而带上了一丝更深的探究。

这晚，阿芜值夜，守在书房外的廊下。

月色清冷，竹影摇曳。

书房内，烛火通明，谢珩似乎在与心腹幕僚商议要事，低语声隐约传来。

阿芜竖起耳朵，只捕捉到零碎的词句“……漕运……三皇子……边关……”她心中冷笑，谢家的触角，果然早己深入朝堂内外。

前世她便是卷入这些漩涡，最终粉身碎骨。

突然，书房内传来茶盏落地的碎裂声，伴随着幕僚一声低呼：“九爷！”

阿芜心神一凛，几乎是下意识地，她掀帘而入。

只见谢珩按着额角，脸色有些苍白，脚边是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茶水。

幕僚一脸焦急。

“公子？”

阿芜快步上前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担忧。

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，判断情况。

不是中毒，更像是突发性的头痛或眩晕。

她记得，前世似乎隐约听过，谢珩有头风旧疾，只是极少发作，知之者甚少。

机会！

在幕僚开口斥责她闯入之前，阿芜己经屈膝蹲下，不是先去收拾碎片，而是仰起脸，看向谢珩，语气急促却清晰：“公子可是眉棱骨及两侧胀痛？

是否感觉晕眩？”

谢珩骤然抬眸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首首射向她，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和冰冷。

“你如何得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