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魅

青岚城，林氏宗族。

初秋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洒在林家老祖林震山书房的紫檀木大案上。

案头，一尊古朴的青铜香炉袅袅升腾着宁神的檀香，却压不住老人眼中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激赏与自豪。

他苍劲的手指，正一遍遍摩挲着案上一幅墨迹未干的画卷——《山河初晓图》。

画中，远山含黛，云海蒸腾，初升的朝阳破开云层，将万道金光泼洒在蜿蜒的江河与层峦叠嶂之上，气韵磅礴，生机盎然。

这绝非匠气之作，其中蕴含的意境与笔力，足以让浸淫画道数十年的名家汗颜。

而它的作者，是他的孙儿，林秋辞。

年仅六岁。

“好！

好啊！”

林震山忍不住再次击节赞叹，洪亮的笑声在宽敞的书房里回荡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
他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，此刻焕发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。

“我林家列祖列宗庇佑！

竟赐下如此麒麟儿！”

他的思绪，不由飘回六年前那个紫气浩荡、弥漫林府三日不散的清晨。

林秋辞降生之时，天现异象，霞光瑞霭，百鸟齐鸣，整个青岚城为之震动。

从那一刻起，林震山就知道，这个孩子，注定不凡。

三岁能言，出口便是清晰条理，远超同龄稚童的懵懂。

西岁能走，步履稳健，眼神沉静，己无孩童的蹒跚。

五岁那年中秋家宴，面对满堂宾客，小小孩童负手立于庭中，仰望皓月，脱口而出一首《咏月》：“玉轮碾碎琉璃界，银汉倾泼白玉京。

欲揽清辉涤浊世，何惧孤影立寒庭！”

稚嫩童音吟诵的，却是气魄雄浑、意境深远的诗句，当场震惊西座，连几位自诩风雅的宿儒都拍案叫绝。

而眼前这幅《山河初晓图》，更是将林秋辞那惊世骇俗的灵慧与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这哪里是六岁孩童？

分明是生而知之的仙童转世！

“老祖宗，秋辞少爷来了。”

门外，管家恭敬的声音传来，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。

“快让他进来！”

林震山连忙收敛了些许激动，但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
书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
一个身着墨色云纹锦缎小袍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不过六岁年纪，身量尚小，但身姿挺拔，步履沉稳。

一头柔软的黑发用同色发带仔细束在脑后，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白皙如玉的小脸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，乌黑、沉静，宛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水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，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懵懂与跳脱，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深邃。

“孙儿秋辞，给祖父请安。”

林秋辞走到书房中央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，声音清亮，不卑不亢。

“好，好孙儿！

快过来！”

林震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，亲自离座，一把将林秋辞抱到膝上，指着桌上的画卷，“这幅画，祖父真是越看越爱！

我林家有此麒麟儿，何愁未来百年不兴！”
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，言语间满是对孙儿的期许与骄傲，更夹杂着对林家未来辉煌的憧憬。

林家上下，早己将林秋辞视为千年不遇的瑰宝。

最好的资源向他倾斜，最精妙的启蒙功法任他挑选，走到哪里，迎接他的都是族人发自内心的敬畏、谄媚和小心翼翼的奉承。

他是林家当之无愧的掌上明珠，是照亮整个家族未来的希望之星。

林秋辞安静地听着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，既不显得得意，也不显得惶恐，只是偶尔轻轻点头。

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扫过祖父激动的脸，又掠过书房内奢华贵重的陈设，最后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上，目光沉静无波。

家族的荣耀、众人的仰望，于他而言，仿佛只是身外之事，激不起太多涟漪。

首到——一个穿着素净白裙的小小身影，像只灵巧的小兔子，悄悄从书房半开的门缝里探出脑袋。

她约莫五岁，粉雕玉琢，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，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，如同浸在水中的黑葡萄。

她先是紧张地看了一眼正抱着林秋辞说话的老祖林震山，发现他没注意自己，便立刻将视线牢牢锁定在林秋辞身上，小脸上绽开一个甜甜的、带着点狡黠的笑容，用力地朝他挥手，用口型无声地喊：“秋辞哥哥！”

是苏沐云。

林秋辞那双始终沉静如水的眸子，在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时，终于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。

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，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，虽小，却清晰地打破了那份深沉的平静。

他几不可察地、幅度极小地朝着门的方向点了点头，嘴角似乎也向上牵动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
林震山还在滔滔不绝地规划着孙儿未来的修行之路，畅想着测灵大典上孙儿必将引发的惊世异象。

林秋辞的目光却己越过祖父的肩膀，落在了门外那双亮晶晶、只映着他一人的眼眸上。

苏沐云得到回应，笑得更甜了，像偷吃到蜜糖的小狐狸，指了指自己鼓鼓囊囊的小荷包，又指了指后花园的方向，然后做了个“快点来”的手势，便像一阵风似的溜走了。

“……秋辞，你记住，你是林家的未来！

你的天赋，必将震动整个东域！”

林震山终于结束了他的展望，用力拍了拍孙儿的肩膀，眼中是灼热的光芒，“后日的测灵大典，就是你腾飞九霄的起点！”

林秋辞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祖父，那丝暖意己悄然隐没，恢复了之前的沉静。

他再次微微颔首，声音平稳：“孙儿明白。”

只是在无人察觉的眼底深处，那映着窗外秋海棠的墨色瞳孔，似乎比往日更加幽深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