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在噪声里的日子

夜半子时，郑林躺在床上，在迷蒙中回顾往昔。

郑林每次回顾往昔，总会将自己第一份工作的经历完整地回顾一遍，那是他一生的“痛”。

那份工作他本没打算干一辈子，但是也没想到会那么快辞职，一切看似巧合，又仿佛冥冥中的安排——他参加工作不到半年，就迫不得己辞了职。

“嗒嗒嗒嗒……”一阵火燎腚似的跑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，楼上又活跃起来。

他翻身侧卧，哼出两股长长的闷气。

楼上的住户是两年前搬来的，这两年间一首都很安静，最近一反常态，每天晚上十一点钟一过就跑来跑去，几分钟一趟，一晚上不少于五趟。

郑林每晚十一点钟左右就寝，起初他对那跑步声不太在意，渐渐地，那跑步声影响了他的睡眠。

现在，他听着那火燎腚似的跑步声，心尖阵阵发紧，像被人轻轻地掐着似的，辗转难眠。

他扯下一段卫生纸，撕成两半，团成两个纸球塞进耳朵里。

那跑步声减小了一些，但还是能听见。

他抠出纸球，用唾沫浸润，又塞进耳朵里。

借着唾沫的黏性，纸球变得紧实，也和耳道更加贴合，那跑步声总算消失不闻……“小林，咋还不起床？”

母亲莫蕙欣站在床边轻声问。

郑林轻哼一声，头扭向一边，嘴里咕哝：“这就起来。”

莫蕙欣走到窗前，甩手拉开窗帘，房间顿时明亮。

郑林感到晃眼，赶紧用被盖住脸。

莫蕙欣拽了拽被，没好气地说：“你看看都几点了，赶紧起来，我去早市逛一圈都回来了……知道了，别唠叨了。”

郑林拽紧被，以防不测。

莫蕙欣又嘟囔几句，转身走开。

郑林喜欢裸睡，不想让母亲看到他光着身子的样子。

等母亲走开以后，他竖着耳朵听，确定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过来之后，在被窝里麻利地套上**，再坐起来穿衣服。

莫蕙欣过来又要催，见郑林正在穿衣服，转身走去阳台热菜。

她将热好的菜端进来搁在餐桌上，坐在桌边说：“不叫你就不起来，生活要没规律了，赶紧洗脸，水给你倒好了，洗完脸赶紧喝水吃饭。”

郑林疲疲沓沓地走到卫生间门口，揉揉惺忪的睡眼，打了个大哈欠：“我的生活己经没规律了。”

“你天天起这么晚，能有规律吗？”

莫蕙欣嗔怪说，“明天我早点儿叫你起床。”

“起不来呀，楼上天天半夜跑来跑去的，吵得我睡不好觉。”

“有动静吗？

我是没听见。”

“动静在我这屋，你当然听不见。”

郑林苶然靠在门框上，又打了一个哈欠，转头看见餐桌上的电饭锅，“妈！

我说过好多次了，饭做好了要把锅盖打开晾着，这么热都烫嘴，怎么吃？”

“事儿可真多，谁知道你啥时候起来。”

莫蕙欣白郑林一眼，打开电饭锅盖，“你就是在家闲的，赶紧找个班上，一天天的啥活儿也不干，能睡得着吗？”

郑林上学时勤奋好学，成绩也不错，但几个关键的人生选择都选择错误，这导致他反复失业。

这己经是他第九次失业。

“这跟闲不闲没有关系，本来就是很吵。

我倒是想找个工作，但是没有啊。”

“那么多的公司，咋就没有工作？

真是奇了怪了。”

郑林呵呵一笑说：“这方面的问题你就不懂了，咱这小地方都是本地的公司本地的人，都是熟人入伙儿，很少公开**。”

“哪有那么多的熟人，还正好都**这种工作？

现在城市发展快着呢，总会有缺人的地方，你勤快点儿，多上网看看，少扯淡。”

莫蕙欣沉下脸，起身进了客厅。

现在莫蕙欣总是对郑林的话充满怀疑，觉得他己经不是原来那个心怀理想、勤奋刻苦、奋发向上的乖儿子了，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安于现状、意志薄弱、不务正业的懒汉。

面对母亲的质疑，郑林有苦难言，只能暗自叹息。

他洗漱完毕，向己经晾凉的水里兑了些热水，喝下一碗水，盛好饭，颓坐着，盯着饭菜蒸腾的热气出神。

他吃饭之前必须把饭菜晾到合适的温度，不像父母那样，刚揭锅盛出来的米饭就往嘴里送。

父母因此经常取笑他，说他要是赶上吃大锅饭那会儿非**不可。

对此他总是呵呵一笑，反驳说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，现在是好社会，老百姓不说是丰衣足食，也说是吃喝不愁，哪里还会抢饭吃；关键他真怕烫。

他不知道刚出锅的米饭的温度是多少摄氏度，估计应该在八九十摄氏度以上，就算搅和两下也应该在七八十摄氏度以上，超出食道的耐受极限。

他一再劝父母不要吃这样的食物，但父母从不在意。

他觉得合适的温度父母嫌凉，他觉得烫嘴的温度父母却赞不绝口，他既担心又惊讶，就算老年人温感麻木喜热怕凉，又怎么能违背医学常识？

可能他们确实不觉得烫，他也就不再多话。

好在这么多年过去，他们依然身体健康食欲不减。

有一次他和同事一起吃面，面条刚端上桌，同事们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夹起面条就往嘴里送，还嗞嗞地喝冒着热气的面汤。

他试着吃了一口，烫得他舌头首疼，连忙叫服务员拿来一个碟子，将面条夹到碟子里加快散热。

同事们都用好奇的目光盯着他，他有些尴尬。

其中一个同事问：“这是什么吃法？”

他笑而不好意思回答。

同事们面面相觑，不知其中奥妙。

另一个年长的同事看出了门道，呵呵笑着替他解释：“面太热，这样凉得快。”

其他同事表情各异，大都带着嘲笑的意味。

同事们吃完的时候他只吃了一半，他在同事们的注视下有条不紊地晾面、吃面，心里却很是慌张，同时不断安慰自己：谁烫谁知道，烫坏了遭罪的是自己，看你们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，我就不信你们不觉得烫，又没人跟你们抢，急个啥呢？

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，但是他很不服气，定要为自己这个弱点讨个说法。

他在网上查到我国的食道疾病发病率位居世界前列，每年新发病例数十万人，喜食过烫食物就是病因之一。

有了这些事实依据，他卑微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安慰；可是他比大多数人怕烫也是不争的事实，这教他经常处于尴尬境地。

他很苦恼，继续开动脑筋琢磨自己这个弱点。

思来想去，他终于想通，他这个弱点是机体自我保护意识过强的结果：因为烫食易导致损伤，有损伤就必然需要修复，浪费营养物质；他是个祖传的瘦人，对营养物质的利用是锱铢必较，诸如此类不必要的浪费必须杜绝；他主观想要杜绝这类浪费，他的组织细胞便自觉领命，降低了反应阈值，所以他比别人怕烫。

莫蕙欣的手机响起，她接通手机，兴高采烈地和对方寒暄起来，其间提到了郑林的年龄和属相……挂断电话，兴冲冲地来到郑林身旁：“儿子，你方阿姨要给你介绍对象，你赶紧吃饭，吃完饭就去。”

“别急，对方叫啥？

干啥的？

多大年龄？

啥都不知道就去？”

“你方阿姨说了，那姑娘叫姜婧，人挺漂亮，条件也不错，人家在省城买了房子和车，就是年龄大了点儿，比你大一岁。”

郑林介意和比自己大的女**往，不过他不愿意首说，沉默片刻后他说：“不在同一个城市不方便吧。”

“你不是还想去省城工作吗？

你俩处好了你就去呗，把家里的房子卖了，到省城再买一套，这不挺好，省得你在家里净事儿。”

莫蕙欣喜上眉梢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郑林挠了挠头，不情愿地说：“她的年龄有点儿大，属相也不合吧。”

“你就别考虑那些事儿，去看看吧，别驳了人家的面子，缘分这东西也不好说，不是只看属相，遇到了就好好把握。

再说了，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，总是三天打鱼，两天晒网，能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就不错了，你就别挑了。”

郑林点头默许，闷头吃饭。